那测不透的丰富（简体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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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游在文学与基督宗教之间/张文光

　　文学，最好你不要爱上她，不然就是一辈子的痴痴缠；其中大概没有什么浪漫，多的是贫穷夫妻百事哀的窘境。本书的作者就是一个例子。要不就是因为年少无知，要不就是因为秉性使然，他一往情深地爱上文字，迷恋文学，用个上代人的形容，“中了铅字毒”，至今仍然无法解除。黄子是马来西亚基督教文学圈子家喻户晓的人物；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期开始，他就积极投入马来西亚基督教文字宣教的事业。1978年，马来西亚基督徒写作团契成立，黄子即为创会会员。他也曾多年担任本地一份比较长命的基督教杂志——《文桥》——主编，并在1985年带头筹资4250令吉，成立文桥出版社。

▋半世纪文宣耕耘

　　至今文桥出版社已经出版了342本书。黄子也曾受邀在本地多家报章，包括《星洲日报》《南洋商报》等撰写专栏。高峰期每个星期有4份中文报5个专栏，同时出现他的文章。到目前，黄子出版了18本书籍，这些文章多是曾刊登在杂志、报纸的文章结集。内容有者针砭时弊，有者谈中国诗词，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讲述文学界、神学界、政经界人物的思想、历史、轶事，且不避讳地宣扬基督教思想。

　　几十年来，他笔耕不辍，在马国这片贫瘠的文化土壤，垦拓出一片小小的文字花圃，虽然还说不上是姹紫嫣红，倒也绿意盎然。因黄子与他一班同工的披荆斩棘，本地基督教文学作品的规模与内涵也提升不少。在积极推动本地基督教文学工作的当儿， 他与另外一位本地基督教作家晨砚，不遗余力地提携了许多基督徒写作人，包括我本人。我个人认为，往后任何研究马国基督教书写，或基督教对本国社会、文化影响的人，绝对不能绕过黄子约半个世纪的工作。

　　黄子个性豪迈爽快，为人快人快语，评论一些事情总是单刀直入，没有转弯抹角。难免不小心得罪一些人。本书中有篇文章《凡讲过的话必成证据》似乎是他的“悔过书”，他说：
　　
　　几十年来，讲了多少不该讲，无聊、愚蠢、该打五十大板的话? 许多讲过的话，毋须午夜梦回，常常在安静休息或阅读思考，以至忙碌工作，也会突然在脑中浮现；而且一再浮现，每次浮现，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顿，钻进地洞。圣经上说，末日恶人见上帝，会呼求磐石大山压住自己，也不敢见上帝的面。其实，不必等到那一日，更不必见到公义圣洁的上帝，年纪越大，这种感觉也就频密；更遑论，做过的事，犯过的错。孔子说七十而随心欲，不逾规。他是圣人，我不是，我又何时才能不逾规呢?

　　其实我们只能说人非圣贤，难免语言的过失，但这并不妨碍上帝使用他，来做祂的工作。

　　黄子不追求虚名，在这个作家必须频频在社交媒体，脸书、IG等发贴文，人人在手机上刷存在感，借种种事件蹭热度的时代，我还没有见过他的面子书粉丝专页。但只要他最认为是对的事，他就放手去做，笑骂由人。

　　几个月前，晨砚来电叫我为黄子即将出版的新书《那测不透的丰富》写篇序文；我迟疑了好一阵子，主要是觉得他是马国基督教文坛的前辈，应该叫另外一个比较有分量有资格的人来写。但是晨砚说黄子执意要我写，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勉为其难了。于是先把每篇文章非常仔细地读了，有者读了再读。

　　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读黄子的文章，早在上个世纪80与90年代，我就拜读了他许多文章。这次感觉他的文章还是一样题材广泛——他学识渊博，侃侃而谈政经历史，谈中西文学、神学、哲学界的人物思想和轶事，并加上基督教思想的维度。文风仍然是“快人快语”，直截了当地说他的看法，但本书多篇文章，更多了许多启发性质、令人反思的空间。

▋信仰原则　力透纸背

　　黄子的写作生涯，算是来到另一个阶段了。我感觉到他有一种迫切感，想把耶稣的美善、基督教的应许与盼望，介绍给马国的普罗大众，尤其是对基督教没有多大认识的人。因此每一篇都毫不愧疚地（unapologetic）高举“有神论”的思想，且不只是泛泛地说有神存在的理论，而是文章充满了对这位充满恩典的神的赞美与感恩。在一个高举宗教是私人事务，不适宜宣告个人信仰立场的氛围，黄子的这种文章，似乎是满肚子不识时务；用他在本书一再使用的词汇：政治不正确。 但黄子不在乎，他还是让“笃信神，当遵守圣经伦理原则”的信念力透纸背。我想是因为他亲身体验了这位神的真实，所以他不能不说；如果有错，只能说黄子错在真实。

　　已故台湾诗人杨牧曾写了一本叫做《疑神》的书，说明他对宗教的看法：“神是人的幻想和经验激荡，勾画出来的一个形而上的符号”“宗教是一种意底牢结”（ideology）。他提倡以“真与美”来代替神， 他说：“我尤其难以想象，如何去接受那几种被‘宗教法’核准的宗教，例如天主教”。当然法律所承认的宗教，就是所谓的established religion，一般人所说的四大宗教，其中包括天主教与基督教。另外一位著名作家董桥，则代表了另外一种看法，他说：“我一向迷信传统习俗，迷信鬼神；我相信中国读书人不可没有《聊斋》情结，否则文章会少好多韵致。对阴阳学的神秘概念抱否定态度的人对七情六欲多无敏感应（sensitivity）。” （《密密缝，早早归》，收于《英华沉浮录》卷一,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页91）。

　　奇怪的是许多华族同胞，包括知识分子对传统习俗，甚至花狐妖魅鬼神之说没有任何意见，但一来到基督教，态度就很不友善，更糟糕的是对之有点鄙视，认为基督教是头脑简单的人才相信的。黄子在本书中就有两篇文章，对这个课题发了一点牢骚。在《头脑要简单就信耶稣？》一文中，他反诘：

　　头脑要简单就信耶稣，信耶稣，在许多国家，信耶稣何止复杂，常常是要命的事。中东，最世俗化的回教国家土耳其，教堂已所剩无几，热心敬虔的暴徒仍然时时攻击屠杀；至于巴基斯坦印度压迫杀害、非洲的烧村屠杀绑架的频密，无日无之。在这种国家信耶稣，是一生受残酷压迫，是随时殉道，头脑简单才视死如归，视苦难为甘霖？

　　在《耶稣两字是病毒！？》，他说“在同学或其他的联谊群组，天天都会收到各种短片、讯息。平日是健康养生的，或者政治、时势课题；偶尔，也会收到宗教的——或者风水运程都有，都不是问题。但如果有人传一传有关基督教的，出现耶稣基督或上帝，常常都有人立刻挺身而出，制止说，这不是传教的平台，请不要利用公共平台传教。基督教、耶稣基督、上帝，好像是异端邪说，是杀伤力巨大、传播力超强的病毒。”为什么我们华人可以大谈佛教、道教、儒家思想、印度教、风水、运程、占星术，但是一谈到基督教就看为是COVID-19病毒？是出于华社对基督教的偏见，抑或是基督教早期文宣的困难，长期限于一隅的后果？或许这也是黄子多年在华社，在华文报章推广基督教文化、基督教文宣的起因。

▋底蕴丰厚 随手拈来

　　除了一些关乎个人信仰，比较主观与感性的文字，黄子这本书也满了知性的文章。书中讲了多位古今中外文学界、宗教界响当当的人物的生平轶事，包括宗教改革家加尔文（John Calvin）、写了《纳尼亚传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的基督徒作家路易斯（C.S. Lewis）、基督教福音派代表人物斯托得（ John Stott）、唐朝诗人白居易、宋朝大诗人苏轼、英年早逝的初唐诗人王勃、唐朝诗圣杜甫、诗仙李白、哲学家罗素 （Bertrand Russel）、沙特 （Sartre）、心理学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大只佬影星也是前加州州长阿诺·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管理学大师Peter Drucker、大军阀孙传芳等人的事迹。此外黄子也记录一些不太出名的宣教士的事迹，其中包括我第一次接触到的“戈壁三姝”（The Trio）的Mildred Cable、Francesca French及Evangeline French。

　　当然黄子不是在写他们的传记，而是借题发挥，尝试从他们的一生，提炼出一些能使人生命升华的功课。其中有些例子如罗素、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黄子的眼中，是反面教材。坦白说，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些人的这些资料，从中汲取很多资讯与知识，并依循黄子的思路，得到一些启发。

　　读完本书所有稿件，我脑子出现一个画面：黄子伏案写作，笔走如飞 （听说后来他能用电脑写作了），桌面一边堆满一叠叠的文学经典或著作，尤其是中国文学著作，另外一边是圣经与圣经注释书。在马国，黄子是少有几个对中华文学深有研究的基督徒作家。他的文章充满中国文化的底蕴；随手拈来，都是中国文学中的诗词歌赋、人文历史、轶事与典故，读来蛮有韵味。他的写作风格是直接的，没有太多的隐喻或修饰。不像当下许多受双语（马来语与华语，或英语与华语）教育的华人 （包括在下），他们的华文是混杂的，不经意地参杂了许多英文的语法与用词。黄子的文字雄劲灵动，不乏机智的评论，参杂不少的幽默、调侃与少许的讽刺，读了令人茅塞顿开与莞尔。他的文字好处在于没有“欧化”、拗口的弊病，甚至有点让人感觉就是直接从这些中国古典文学衔接而来的。

　　作为基督信徒的他，当然对圣经典故了如指掌。文章自然会援用圣经中多个叙事与典故。然而他没有将经文抄下来，然后就让读者自己阅读，揣摩其中意味；相反的，他用自己的一支生花妙笔，娓娓道出圣经各个故事之来龙去脉及其深刻意涵，这些妙趣横生的篇章，在本书俯拾皆是。还没有认识基督信仰的朋友大可一读，因为他写得非常生动，也将故事的重要意涵清楚说明了。举个例子，他在《谁能使你遇上机会？》这篇文章，谈到旧约人物雅各的故事及意涵。

**▋富足不忧虑 生命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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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完这本书，感觉黄子相当不满西方“政治正确”的做法，或许他认为这种思想使作为传统主流的基督教受到“反向歧视” （reverse discrimination）。当其他宗教受到不公平对待，西方媒体就大声报道，但是对基督教所受的不公平对待、逼迫，却只字不提，保持缄默。

　　然而黄子肯定不再是愤世嫉俗的文青了，我总觉得他变得柔和了，英文所说的mellowed down 。他的生命情调是喜乐感恩的：“每天早上，烫两个半生熟鸡蛋，撒点胡椒粉，我连酱油也不滴，油然而生的感恩，禁不住就满溢而出了”（参《吃个鸡蛋满心感恩》）。他感谢神，生于这个时代，“世局安稳，岁月静好”（参《石头面包还真香》），没有像杜甫般“遭遇战争、逃难、长期失业、依靠救济、老病”（参看《比杜甫幸福百倍》）。他也感恩我们比美国快上两百年，能够让孩子们学习绘画音乐与艺术（参其《比美国快上两百年》）。他从宗教改革时期的加尔文身上学习到“因为能睡在自己的床，在自己的书桌写作，就感到满足”（参《愿我们都富足而不忧虑》）。

　　对比杨牧的疑神，我们看到黄子对其所信的神是笃信不疑的。而且因为这个信心，他活得自在、从容与喜乐。他写作、编杂志、讲道、录制影音时评，且乐在其中，人生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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