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戚里》收錄四則奇幻寓言小說:失戀男子向溫室花朵傾訴祕密,發現看守者心臟與銀花共生;圖書館員的房間開始移動,收留無處安放的記憶與人;兒子在父親遺留硬碟發現,我們居住的是被置換的副本城市;失意政評人與鏡中自我交換,卻承擔不起真實人生重量。這些故事都關於告別與守護——當記憶找到歸宿,我們才真正學會釋懷。
當記憶找到歸宿,我們才真正學會告別
這本小說集以首篇〈花戚里〉為名,卻不只是一則關於失戀與溫室的奇幻寓言。四個故事,四種對「失去」的溫柔抵抗,像四道從不同窗格透進的光,照亮同一個命題:當我們所愛的人、所居的城市、所信賴的自己,被時間悄悄置換或剝奪,我們該如何安放那些無處可去的思念、記憶與存在?
一、花能記住的事
三月末的深夜,失戀的林遠璠誤入一座神秘溫室。白衣女子花戚里告訴他:「花會記住你的秘密,夜裡輕輕回你。」於是林遠璠對銀花傾訴——那些不敢再提起的名字、一再複習的對話、遲遲未寄出的信。他以為訴說是為了被記住,卻漸漸發現,花戚里的心臟埋在地下,與銀花共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則關於「守護」的契約。
暴風雨是故事最美的轉折。當林遠璠最後一次交出信件,銀花顫抖如心跳,雨停後花戚里消失無蹤。她帶走了他的祕密嗎?不,她留下滿室低語的花朵,讓每個走進溫室的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回音。
〈花戚里〉是整本小說集的序章,也是隱喻的核心:所有溫柔的告別,都需要一座溫室——一個讓情感緩緩熟成、不必急著癒合的空間。就像花戚里選擇將心臟埋進土裡,最深的守護,往往是讓自己成為土壤。
二、房間在移動,心也是
城南圖書館員璩秋葉的房間開始移動。不是整間飛走,而是窗景細微偏移:昨日的欒樹變成今天的榕樹,對面陽台晾曬的襯衫顏色不同。她收留了追尋房間而來的少年申逸洲——他的房間消失成一個空洞,只剩牆的輪廓。
這個會飛的房間,像一列慢車,接走暫時無處安放的空間與人。老婦人來找年輕時的鏡子,鏡裡她永遠在梳頭;郵差來尋雨中遺失的信,卻在老收音機旁留下寫給亡妻的幾十封信;三花貓什麼也不找,進來睡一覺便離去。每個人完成自己的事,便安靜下車。
申逸洲離開前說:「房間像慢車。」他留下紙鶴,找到自己的房間——靠山,窗外有銀杏。而璩秋葉學會在任何地方,為那間會飛的房間留一點空間。窗邊四隻紙鶴,翅膀對齊,隨時可以。
這是一個關於「收留」的故事。不是收留流浪的人,而是收留那些無處安置的時光、記憶、未竟的心願。房間會移動,因為心也是。當我們學會為某個重要的人留一扇窗,便擁有了一座永遠不墜的座標。
三、如果我們住的是副本城市
這是全書最令人戰慄的一篇。
父親死後,我在他的外接硬碟裡發現以「版本」命名的檔案。三十年,他鉅細靡遺記錄一座未被命名的城市——街道轉角、路燈間距、捷運誤差秒數。版本一與二〇〇三年之前的台北完全吻合。版本二出現一條不應存在的高架道路。版本二修訂:「若差異被察覺,代表同步速度過慢。」版本三描述編號P-0731的人,每天在騎樓柱前停留四秒——那是父親自己,在母親過世後,察覺世界正被悄悄置換。
最殘酷的不是發現我們住在副本裡。最殘酷的是,父親在最後檔案寫下:「從二〇〇三年起,你住的每一條街、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副本。唯一能停止同步的方法,是讓自己無法被歸類。」
於是我刪除所有定位紀錄,關閉導航,刻意迷路,故意在紅綠燈前停頓三秒。我格式化硬碟,在空白磁區建立新檔案——版本四。
不是備份,不是反抗。只是選擇。選擇在無數重疊的副本城市中,成為一個不願被同步、不願被修正、不願被任何人取代的、原本的自己。
這篇小說以科幻外殼包裹情感內核——當失去母親之後,父親無法接受世界若無其事地繼續運轉,他記錄每一處細微差異,彷彿只要證據足夠,就能證明那個有她的世界才是「原本」。而當我們拒絕被同步,不是否定改變,而是拒絕遺忘。在無數副本疊影中,那一個永遠慢半拍的眨眼,才是我們真實存在的印記。
四、鏡中那個人,比我更像我
中年失意的政治評論人劉博榞,在南部老城區的破敗土埆厝裡,遇見鏡中另一個自己——比他冷靜、犀利,也更殘忍地指出他一生怯懦。他選擇交換位置,將現實人生拱手讓出。
鏡外的「他」迅速成為政論名嘴,走入權力與掌聲核心;鏡中的劉博榞,只能無聲旁觀,逐漸失去時間感與存在感。但隨著名聲膨脹,鏡外之人出現裂痕——恐懼、疲憊、失真與自我混淆。兩人的意識在裂縫中相互滲透。
當鏡面開始崩解,交換不再只是逃亡,而成為必須面對的選擇:誰才真正承受得起「活著」?
這是一則關於存在本質的殘酷寓言。我們總幻想另一個自己會過得更好,卻未曾想過:鏡中人的犀利,正是從旁觀劉博榞一生的失敗中淬煉而來。他比他更像他,因為他只看見缺憾;而當他真正走進人生,才發現犀利無法抵禦疲憊,精準不等於真實。
故事拒絕簡單回歸或救贖。兩個劉博榞各自停留在不同位置,直視自我與存在的重量。成功與失敗之外,還有更幽微的真相:活著,從來不只是佔據某個位置,而是承受那個位置的重量。
五、花戚里的注視
回到首篇。當林遠璠終於放下信件,花戚里消失無蹤,滿室花朵低語如昔。他最終領悟,有些等待必須放下,有些心臟已與大地共生。而生命的芬芳,總在釋懷後悄然綻放。
整本《花戚里》,其實就是那座溫室。
四篇小說,四位主角——失戀的林遠璠、守候房間的璩秋葉、為父親建立版本四的兒子、與鏡中人交換的劉博榞。他們都在尋找某種容器,盛裝無法寄出的信、消失的房間、被置換的城市、不敢直視的自己。
花是容器。房間是容器。副本檔案是容器。鏡子是容器。而這本小說集,是作者為所有無處安放的記憶打造的溫室。在這裡,悲傷不必急著痊癒,迷路也是選擇,副本裡可以建立自己的版本,鏡中人值得被溫柔對待。
閱讀《花戚里》,像在深夜走進一座微光溫室。你不知道花戚里在哪裡,但每一朵花都在低語——關於你曾經害怕說出口的祕密、刻意遺忘的往事、遲遲不肯告別的人。
然後你聽見了。你發現自己也是一朵銀花,心臟埋在土裡,與某個名字共生。而當你終於願意交出那封信,雨會停,花戚里會消失,但你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因為你知道,有些心臟已與大地共生。而你,正在綻放。
這四個故事,以共同的溫柔凝視,向我們提問:當世界不斷更新版本,我們如何保存「原本」?當房間四處飄移,我們如何定位自己?當鏡中之人比我們更善於生存,我們如何選擇活著的方式?
《花戚里》沒有提供簡單的答案。但它讓花朵記住、讓房間收留、讓副本存檔、讓鏡子裂開。在裂縫與空白之間,我們看見一道細微的光——那是不願被同步的眨眼、刻意停頓的三秒、格式化後重新建立的檔案。
這道光,名為選擇。選擇記得,或選擇放下;選擇迷路,或選擇成為座標;選擇交換,或選擇承受。
而這一切選擇,都從走進花戚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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