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養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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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榛榛已經四年沒有踏出家門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需要。她的工作是在線接案的平面設計師，作品好得沒話說，卻有一籮筐的規矩：不開視訊、不見面、不面談。客戶來來去去，能接受的就留下，不能接受的就算了——反正她的設計永遠有人搶著要。她把自己關在台北一間三十坪的老公寓裡，與一隻名叫麻糬的三花貓相依為命。每天睡到自然醒，工作六小時，剩下的時間打電動、追劇、吃魷魚絲。繳費線上辦，採買叫外送，倒垃圾花錢請人幫忙。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靠近。
這樣的日子，她以為可以過一輩子。
直到永辰集團的案子找上門。預算高得離譜，高到她接了之後可以整整半年不工作。她沒多想就簽了約，完全沒注意到合約附件裡第17條關於違約金的部分——那行字印得極小，小到像是故意不想讓人看到。提案進入第三輪修改時，窗口說業務部總經理要親自開會，而且必須開視訊。她想拒絕，但違約金是三倍。咬牙答應的同時，她附加了一個條件：她要戴面具。
會議當天，她從抽屜翻出一個白色半面具戴上，按下通話鍵。畫面那端的男人大概三十出頭，五官清俊，眉眼間帶著一種從容。他看到她的面具，頓了一下，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潘子棋，業務部總經理。你叫張榛榛？」「……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知道名字和認識一個人是兩回事。」
那場會議從十五分鐘延長到兩個小時。他們從設計吵到品牌定位，從定位吵到市場策略。她發現他不只是客戶——他在英國念過設計管理，是那種真的懂設計的人。會議結束後，她收到新的brief，最後一頁手寫著一行字：「面具很可愛。但下次可以拿下來嗎？我想看你的眼睛。」她沒有拿下來，但後來也再也沒有戴過。因為他總是記得她說過的所有小事——她喝什麼牌子的可可粉，她的貓叫麻糬、四點五公斤、該換飼料了。他開始在會議之外傳訊息給她，她覺得困窘，但又不回不太好，於是敷衍地回一個「嗯」。但她從來沒有已讀不回過。
案子結束那天，她對他說：「等我休息完，你再給我案子吧。這是我現在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他說好。款項隔天就入了她的帳戶，快得不像大公司的流程。她忍不住回了一句：「大公司真有效率，謝謝你。休息完有案件記得想到我。」最後加了一個笑臉。那是他們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對話裡出現笑臉。
她原本打算去花蓮租房子休息半年，但真要搬家時，她突然覺得好累——打包、叫貨運、坐車、適應新地方，光是想到就讓她癱在沙發上。她跟麻糬說不去了，麻糬打了個哈欠。她就決定哪裡都不去，在自己的殼裡安安靜靜地休息。
但潘子棋沒有她的消息，根本靜不下心。他答應不侵入她的生活，可他做不到什麼都不做。他開始送早餐——不是叫人送，是他自己準備的。水煮蛋、水果、堅果、無糖豆漿，每天八點準時出現在她家門口，附一張手寫紙條。她說不要再送了，他說好，然後隔天繼續送。他說要當普通朋友，她說好。然後他們變成一個月送一箱零食、每天送午餐晚餐的「普通朋友」。她每次收到訊息都覺得困窘，但又不回不太好，於是敷衍地回一個「嗯」。但她從來沒有已讀不回過。她開始習慣他的存在，習慣那個人記得她喝什麼可可粉、習慣他每天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她後來才知道，他一直在查她過去的事。許安寧——她大學時唯一的朋友，那個她掏心掏肺對待、卻在背後捅刀的人。還有陳柏安，那個拿了她的作品出國交換、後來靠那件作品一路升上設計總監的人。潘子棋沒有告訴她這些，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傷害過她的人，一個一個，從她的世界裡清除乾淨。陳柏安被公司解雇，許安寧被停職，那些當年旁觀的人也都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而她什麼都不知道，每天打電動打到半夜，睡到中午還起不來，享受著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的休息。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那個小心翼翼關心她的人，忍不住抱怨：「還真的都不傳訊息啊。」她想了一下，傳了一則訊息給他：「之前你買給貓咪的零食吃完了，給我網址，我來下單。」他回說馬上送到，不到一小時，一大箱零食就出現在她家門口。從那之後，貓零食變成貓飼料，貓飼料變成魷魚絲。她傳了一張儲藏室塞滿紙箱的照片給他：「大老闆，我家沒你家大，不要以箱送啦。」他回：「不然我換房子給你？不用錢。」她呆住，然後回他：「普通朋友不會送房子的。」附上笑臉。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再次走進她的世界。
他認清自己的心比她早得多。他喜歡她，但他怕被推開——五歲時媽媽說「我去買個東西就回來」再也沒有出現，十七歲時青梅竹馬說他太黏、給了空間就不再回來。所以他用送東西的方式靠近她，因為送東西可以不需要回應。他把那些貴重的、她會有壓力的禮物都收起來，只送她真正需要的、她本來就會買的東西。
她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年。有客戶問她休息夠了嗎，她才驚覺日子過太爽了。她傳訊息給他說好猶豫要不要接案，他秒回：「錢不夠嗎？我給你。」下一秒，她的帳戶裡多了一筆七位數的錢。她嘆了一口氣。她知道不能再逃避了。這不是普通朋友。她回他：「錢我不退回去。但我們不當朋友了。」他嚇得問為什麼。她說：「因為普通朋友不會送房子，不會每天送午餐晚餐，不會記得我喜歡的魷魚絲牌子，不會在我說不想工作的時候直接匯七位數給我。」他問她為什麼現在才說。她說因為害怕，怕他又是一個會走掉的人。
他說：「我不會走。我不是你媽媽，不是許安寧，不是任何一個會丟下你的人。我哪裡都不去。只要你還在。」她哭了。然後她說那筆錢不退，但不可以再亂匯錢了。午餐晚餐可以繼續送，但不准送宵夜，因為她真的胖了。他說你不胖。她說你又沒看過我。他說我看過，面具會議的時候。後來沒有面具了。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確定了關係之後，公司的人發現總經理變得好和善，跟半年前那個會罵人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他每天晚上八點，不管多重要的會議都要中斷，回到辦公室跟一個女孩視訊。她問你今天做了什麼，他說開了會、見了客戶。她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他不掛電話，就那樣聽著她的呼吸聲，直到天亮。
她生日那天，傳訊息給他：「你要來我家陪我過生日嗎？」他回：「我馬上到。」在路上的時候，他打了三通電話——一通叫人把他找了三個月的限定款花瓶送過去，一通叫人外帶她最喜歡的餐廳的菜，一通叫人把三個月前就訂好的草莓蛋糕送過去。她只提過一次那個花瓶，說好想要但絕版了。他記住了。他到她的公寓時，手上什麼都沒拿——他怕她有壓力。
她打開門，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她。她讓開門口說進來吧。他走進那個三十坪的小房子，站在客廳中間。牆上掛著她的畫，窗外是那面水泥牆。他說你家很漂亮，她說比你家客廳小多了。他說我家客廳太大了。那天晚上，他把心裡的話都說了。被媽媽丟掉，被青梅竹馬丟棄，那些他從來不跟別人說的事，全部告訴了她。他也說他很開心能遇到她。他對她說：「你不要改變，做你自己就好。設計案子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一直休息。你很好養，我想養你一輩子。」那晚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害羞地牽著手，擠在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講了一整晚的話。
後來他拿著戒指求婚。沒有燭光晚餐，只是吃完她煮的泡麵後，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他蹲在她面前，用很可憐的語氣說：「因為我怕被丟掉，所以請妳和我結婚。」她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她說可以結婚，但要約法三章：登記就好，不要婚禮；不要換房子，她喜歡這裡，但想把床換大一點點，單人加大就好；不可以太快有小孩，她還想被當小孩養。他說都同意，如果她想要，她可以一輩子都是他的孩子。
結婚那天，他們去戶政事務所登記。沒有婚禮，沒有白紗，沒有宴客。她穿著黑色高領，他穿著白襯衫。她把他的證件照貼在冰箱上，說一天開冰箱八次就可以看到他八次。結婚兩年了，他認真避孕，從來沒有抱怨過。她問他不會想要小孩嗎，他說：「還好。有也好，沒有也好。我比較想要你。我知道你要什麼——你要開心。我也知道我要什麼——我要你開心。」
她真的成了他專屬圈養的設計師。偶爾手癢想設計時，會透過他替公司做案子。從沒有潘子棋以外的人和她對接，她懶，他更樂意不讓人接觸她。沒有人知道新娘是她。公司員工只知道老闆結婚了、多領了一個月獎金，但老闆娘是誰——沒有人敢問。她繼續穿她的灰色大學T，繼續睡到中午，繼續在樓下拿包裹的時候被管理員叫「潘太太」。
有一次她問他，會不會覺得可惜——他念了設計管理，第一名畢業，作品被學校收藏，結果現在只能幫她吃剩菜。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不可惜。因為我設計的作品沒有人會記得。但我設計的生活，每天都有人開心——你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喜歡的東西，打電動打到半夜，想設計的時候就設計。這就是我設計的。」她把這段話截圖存下來，放在一個叫「潘子棋語錄」的資料夾裡。那個資料夾已經有很多張截圖了，她不會承認她每天都會打開來看。
窗外的陽光還是照在那面水泥牆上，變成淺淺的橘色。麻糬蜷在她腳邊發出咕嚕聲。她突然覺得，被圈養的感覺其實挺好的——不是失去自由，而是知道不管去哪裡，都會有人等你回來。不管做什麼，都會有人覺得你很好。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這個小小的、三十坪的、堆滿紙箱和貓零食的家，永遠是安全的。
她走到廚房門口，他剛關上烘碗機的門。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謝謝他養她。他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說不客氣。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旁邊是剛洗好的碗筷，腳邊是等著吃罐頭的胖貓。窗外還是那面看了好多年的水泥牆。她想，這大概就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設計——不是什麼品牌識別、不是什麼視覺系統，而是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有人陪她吃泡麵的生活。而他，是這個設計裡最重要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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