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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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界》是「無雨三部曲」第一部，寫一座雨已經不再真正落下的城市。

很久以前，天空出現薄膜褶層，雨水不再依照舊世界的方向抵達地面。水在高處凝結、滯留、折返，城市只能依靠冷凝塔、回霧系統與濕業局維持生存。人們戴著呼吸罩生活，憑濕息值分配空氣、工作與移動權。呼吸不再只是身體本能，而是一種被登錄、被計算、被管理的日常。

艾索是通氣站技師。他不算叛徒，也不是英雄。他只是比多數人更懂得聽牆。他能從管線裡的低鳴、回霧的氣味、面罩內側的溫差，辨認城市哪裡出了細小偏差。對他而言，乾界不是濕業局圖面上的區域與編號，而是一張由聲音、氣味、震動、濕度與人的呼吸組成的氛圍地圖。那些沒有被寫進工單的異常，那些不該存在的乾點，那些忽然缺掉的回音，慢慢把他帶向城市最深處的裂縫。

一次下井維修時，艾索在第十七號通氣井附近遇見萊婭。她能在低濕環境中存活，能摘下面罩，像是從城市另一種空氣裡走出來的人。她不是答案，也不是神祕救贖。她只是讓艾索第一次知道，呼吸不必永遠依附濕業局所允許的方式。萊婭讓他看見「空」的可能，也讓他感到恐懼：如果沒有呼吸罩，沒有回霧，沒有被登錄過的濕氣，人還能不能稱為活著？

伊雷則來自另一條路。多年未見後，他已經在黑市裡學會用交易、偏路與臨時方法活下去。他熟悉舊濾膜、乾口瓶、非法呼吸水與那些不被制度承認的補救手段。他不像萊婭那樣接近空，也不像艾索那樣仍在制度內工作。他更髒、更急，也更接近低區真實的求生邏輯。伊雷的存在提醒艾索：偏離不是純粹自由，它也會被恐懼、利益與傷痕纏住。

拉弗是老技師。他不提供漂亮答案，只知道每一道管線、每一個閥、每一次上報都可能讓某個人被系統看見。他教艾索不要修得太乾淨，不要太快把異常放進欄位，也不要相信任何看起來過於完整的解方。拉弗身上保存的是舊技術人的倫理：有些東西能修，有些東西只能暫時不要讓它被拿走。

在這座城市裡，濕是生命，也是負擔。下層潮濕、發黴、擁擠，人們靠重複使用的呼吸罩、臨時補過的膠圈與互相借來的半口氣撐住日子。中層把這些混亂翻譯成工單、數值與維修流程。上層則越來越接近乾的誘惑：乾淨、穩定、少病、少味、少耗損。乾並不單純邪惡。它真的能減輕某些痛苦，也正因如此，它比暴力更難拒絕。

隨著艾索一步步靠近乾核，他發現城市真正恐怖的核心並不是一台機器，而是一種狀態。乾核會使聲音變短，氣味變淡，差異變薄，讓所有不合規的東西慢慢失去位置。人不一定立刻死亡，卻可能被調整成更穩定、更安靜、更方便處理的樣子。傳說中的摩克司，也不是躲在黑暗中的怪物，而是當城市開始吞食差異時，人們替那種恐懼取的名字。

《乾界》寫的是一場很小的反抗。它沒有大規模革命，沒有乾淨勝利，也沒有從天而降的真正大雨。艾索所能做的，只是保留一點不一致，延遲一次上報，讓一段缺掉的訊號不被完全抹平，讓一滴水、一束光、一口氣短暫逃離既定流程。這些動作都太小，甚至小到不像抵抗。可在一座追求完整穩定的城市裡，任何毛邊都可能成為裂縫。

這是一部關於呼吸治理、感官製圖與技術倫理的科幻小說，也是一部關於人如何在被系統照顧與控制的世界裡，仍保留一點未被命名之物的小說。艾索、萊婭、伊雷、拉弗，以及那些在低區裡修補呼吸罩、等待回霧、把半口氣留給別人的人，都沒有真正離開乾界。他們只是讓乾界短暫露出一條縫。

雨沒有落下。

但有人聽見了水聲。

作者簡介

長期閱讀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也教德勒茲、寫德勒茲。對我而言，德勒茲從來不只是哲學理論，而是一座可以進入的奇幻世界。根莖、無器官身體、慾望機器、差異與生成，這些概念並非抽象術語，而像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的方法，讓我看見秩序之外的流動、邊界之間的變形，以及人與土地、身體、記憶、技術之間不斷生成的關係。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寫小說，也把德勒茲寫進小說裡。這不是把哲學概念翻譯成故事，而是讓小說本身成為一種生成的場域。我的創作關心現代建築如何組織人的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感知與世界的形式；同時，我也關心極端氣候、山林地誌，AI 世代中人類主體性如何被重組、削弱，或者重新生成。我的故鄉東勢山城，以及客家文化在歷史、語言與土地中的位置，也始終是我小說裡重要的精神地景。

那些建築、街道、山路、溪谷、老街、聚落、圖像與家族記憶，並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我的小說大多在說這些：人在變動的世界中如何與土地共生，如何在破碎的歷史裡尋找自己的位置，又如何在建築、藝術、技術與自然交錯的裂縫中，讓生命不斷長出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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