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與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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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與水之間》是一部以當代峇里島為背景的魔幻現實小說。故事從 Kuta 海灘一個賣 Sate 的攤販開始。那天傍晚，煙不往海邊散，肉串外層已焦，裡面仍是冷的，供籃裡的米飯放了太久卻沒有壞，連平日會來討食的狗也不肯靠近。這些細小的不對勁，沒有人立刻當成災難。觀光客仍然拍照，酒吧仍然開門，摩托車仍然塞滿街道，峇里島看起來照常運轉。可是水、風、飯、花、香灰與腐敗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路，已經開始堵住。

主角 Made 是一名在 Kuta 教衝浪的年輕人。他來自 Gianyar 附近的村子，父親 Wayan 是村裡的 Balian，替人看病、聽夢、送亡者，也處理那些人們無法說出口的重量。Made 年少時離開村子，到海邊工作，習慣了旅客、課程、現金和浪板。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父親那套含混、難懂、說不清的世界。直到某個沒有浪的清晨，他在海面上看見一道孤浪。浪頭上站著一個像父親的人影。浪穿過他，沒有推力，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粒米。

Made 回到家中，母親 Ayu 告訴他，父親失蹤前留下的一杯水仍在供桌上，十天沒有變少，旁邊那團飯也沒有發酸。村裡很快出現更多異常：供品不腐敗，狗不吃飯，螞蟻繞過米粒，老人夢見海把亡者的飯推回來。Made 在父親留下的木盒裡找到筆記、照片與皮影。筆記裡反覆出現幾個地名：Kuta、Tirta Empul、Ulun Danu Beratan、Uluwatu、Tanah Lot、巴杜爾湖與巴杜爾山。這些地名像一條被打斷的水路，也像父親失蹤前留下的路標。

Made 先前往 Tirta Empul。聖泉仍有旅客排隊淨身，仍有手機與導覽聲，水卻開始把夢推錯人。一名外國女人在泉邊哭泣，說自己夢見一場不屬於她的葬禮。守泉人帶 Made 看見水道裡的堵塞物：花梗、頭髮、硬幣、塑膠線。水沒有真正壞掉，是人把太多不該交給水的東西丟進去。Made 開始明白，供品、儀式與水路之間，從來不是漂亮的表面，而是一套讓東西可以離開、變形、被吃掉、被忘記的日常工作。

接著，他來到 Ulun Danu Beratan。湖上的塔在現實中只有九層，父親的筆記與老照片裡卻出現十一層。湖面倒影有時補回那兩層，有時又消失。Made 偷偷拍下照片，卻使影像變回九層。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想要證明的動作，也可能正在破壞他想理解的東西。湖不是單純的風景，倒影也不只是影子。水保存著人眼已經少看的部分，也保存著尚未真正離開的記憶。

回到 Kuta 後，Made 進入夜裡的味道市場。那裡有人販售祖母的 sambal、母親做飯的手勢、亡妻湯裡的一點鹽味，也有人用記憶換簽證、青春、魅力與金錢。父親曾經來過這裡，賣掉 Made 第一次站上浪板時的味道，只為換得一句訊息：Rangda 正在餓死。這讓 Made 重新理解家中母親 Ayu 的位置。她不說神話，不解釋世界，只洗米、切菜、調鹽、做 Lawar。她知道食物什麼時候還太新，什麼時候開始可以交給下面。這種知識不在筆記裡，而在手裡。

Rangda 在小說中不是單純的邪物。她是腐敗、分解、轉化的器官。她吃剩下的、壞掉的、死者身上最後一點人不肯放手的味道。可是當代峇里島把太多東西保存得過於乾淨：飯店的供品永遠漂亮，照片永遠明亮，影片反覆播放，味道被包裝，記憶被販售，連悲傷也被保存成可觀看的影像。Rangda 找不到能吃的東西，於是餓了。與此同時，Barong 也變得太重，因為人們把太多願望、恐懼、照片、名字和未說出口的話掛在他身上，希望被保護，卻不願真正交出去。

Made 繼續走向 Uluwatu 與 Tanah Lot。懸崖邊的猴子偷走手機、眼鏡與打火機，像是把太亮、太會保存的東西從人手中拿開。Kecak 的缺拍讓風短暫進來，手機錄影卻把錯拍修正成完美。到了 Tanah Lot，海開始退回人們交出去的供品：照片、記憶卡、骨灰罐、寫著亡者名字的飯團。海不是不肯收，而是吞不下太重的名字。Made 也在那裡看見父親 Wayan。父親身上掛著珊瑚、根、米、塑膠、舊照片與供品殘渣，像是被整座島沒有消化的東西纏住。他沒有把答案交給兒子，只讓 Made 帶著一包堵塞之物回家。

真正完成獻食的人，是 Ayu。她把父親帶回來的東西分開，塑膠與亮紙不能交給神明或 Rangda，因為那是人自己製造的麻煩，必須由人處理。她用開始微微變味的 Lawar、飯、鹽、火與手，教 Made 準備一份可以被吃下去的供品。Made 最後來到巴杜爾湖。清晨的小船靠近湖神廟時，巴杜爾山在湖面上倒出另一座山。上方的山與水中的山彼此相連，像一顆頭與另一顆倒過來的頭。Made 終於看見父親筆記裡的四腳人形：聖泉、北湖、懸崖、海神廟是島的四隻腳，巴杜爾山是頭，巴杜爾湖中的倒影則通往另一個下界。

在倒影裡，Made 找到父親，也找到那些沒有腐敗、沒有被風帶走、沒有被海吞下、沒有被人放手的東西。他必須餵飽 Rangda，讓水重新流，讓風重新吹，讓飯重新酸掉。最後的代價，是交出一段最珍貴的記憶。世界沒有恢復成乾淨的新樣子，父親也沒有完整回來。可是某天早晨，Ayu 放在供桌上的飯少了一口。她只說，他吃過了。

多年後，Made 仍在 Kuta 與村子之間生活。有一天，他在海邊小攤吃 nasi campur，吃到一口熟悉的味道，卻想不起原因。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試圖把那味道重新抓回來，只低聲祈福，繼續吃飯。《風與水之間》寫的是一座島的失衡，也是一個兒子學會放手的過程。它讓神話回到廚房、供桌、垃圾桶、海灘與一口飯裡，提醒人們：有些東西能被記住很好，有些東西終於能被忘記，也很好。只要那一口飯還能被吃下去，世界就還在流動。

作者簡介

長期閱讀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也教德勒茲、寫德勒茲。對我而言，德勒茲從來不只是哲學理論，而是一座可以進入的奇幻世界。根莖、無器官身體、慾望機器、差異與生成，這些概念並非抽象術語，而像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的方法，讓我看見秩序之外的流動、邊界之間的變形，以及人與土地、身體、記憶、技術之間不斷生成的關係。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寫小說，也把德勒茲寫進小說裡。這不是把哲學概念翻譯成故事，而是讓小說本身成為一種生成的場域。我的創作關心現代建築如何組織人的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感知與世界的形式；同時，我也關心極端氣候、山林地誌，AI 世代中人類主體性如何被重組、削弱，或者重新生成。我的故鄉東勢山城，以及客家文化在歷史、語言與土地中的位置，也始終是我小說裡重要的精神地景。

那些建築、街道、山路、溪谷、老街、聚落、圖像與家族記憶，並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我的小說大多在說這些：人在變動的世界中如何與土地共生，如何在破碎的歷史裡尋找自己的位置，又如何在建築、藝術、技術與自然交錯的裂縫中，讓生命不斷長出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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