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城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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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布市是一座沒有固定地址的城市。

在這裡，住宅、圖書館、超市、醫院、郵局與資料機構，都不是穩定的建築，而是柔軟、潮濕、會收縮與重組的活管。人們不是靠門牌找到彼此，而是靠氣味。每隔一段時間，城市便會進入週期。週期結束後，管群重新排列，關係被重編，記憶被折舊，物件被轉置，人的名字、住處、職務與親密關係都可能被安排到新的位置。多數人醒來時只覺得日子仍可繼續，前一輪的疼痛被城市替他們收進深處，像一層淡淡的鹽霜，留在管壁、信封、杯底與衣袖上。

奧勒是里布市的尋味郵差。他比別人多記得一點。這一點使他能在每次週期後，聞出錯位的物件、無地址的信、陌生管段裡殘留的舊氣味，也使他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安穩地接受新的一天。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女人。她有時是老南端住宅管的培育師艾琳，有時是資料管第三讀取窩的莉亞，有時又像白腔裡替孩子暫時保管紅繩的陌生女人。她每一次都像是同一個人，又每一次都不是。奧勒以為自己是在記得她、保護她，後來才慢慢明白，一個人永遠記得另一個人，並不必然是愛，也可能是一種沉重的佔有。

《軟城週期》由三部構成。第一部《鹽味的人》從老南端即將死亡的住宅管開始。那段老管吐出鹽、硬殼與記憶碎片，牽出白腔、失落孩子、未回配關係與城市早期錯誤處理的痕跡。艾琳作為培育師，拒絕把老管單純保存成標本，也拒絕讓潔淨派將它迅速清除。她選擇替老管完成一場不乾淨、不漂亮、卻仍尊重疼痛的死亡儀式。奧勒則在這一部裡第一次被迫承認，他所保存的記憶，未必全都屬於他，也未必能夠用來要求下一輪的她承認過去。

第二部《管道深處》轉入資料管與制度深層。醒來後成為資料員的莉亞，開始查詢自己的空白檔案，逐步發現老南端、白腔、記憶稅、公共記憶池與情感折舊之間的關聯。她身邊出現副手阿賽爾，一個長年在低層索引裡尋找某個過期關係的人。兩人進入資料、稅務、圖書館與研究腔的深處，發現城市並非單純讓人忘記，而是將痛苦估價、分類、轉用，讓某些人的失去成為公共穩定的材料。莉亞也逐漸看見奧勒的危險：他可以作證，卻不能替她記得她自己。她最終把自己拆成多個暫置點，留下「不要把我找回一個人」這句話，使尋找本身成為需要被審問的行動。

第三部《氣味之海》抵達里布市外圍。外圍不是城市之外，而是中心長期推放失敗、未回配、過期關係與夢的地方。娜維作為嗅航員，帶奧勒與阿賽爾穿過白潮、無味帶、流動節與未回配邊界。她起初像嚮導，後來才暴露出自己也曾被中心命名為導航核心，被外圍收養，又被夢路與初味困住。她拒絕成為永恆潮標，只給出一條一次性的非中心路徑。奧勒則發現自己的真相：他並不是單純不受週期影響的人，而曾被城市當成免疫細胞，用來辨認、標記、回收那些沒有被週期清理乾淨的殘留。這個發現讓他的記得失去無辜，也讓他必須學會不再把每一個相似的氣味都叫成她。

小說的結尾沒有讓週期永久關閉。奧勒、娜維、阿賽爾與外圍人共同取得停輪條件，讓週期閘第一次判定自身為異常來源，使里布市停止重編一輪。這一輪裡，關係不被立刻刷新，記憶不被折舊，公共記憶池暫停轉用，未回配的初味群拒絕被補位。城市因此沒有獲得乾淨的解放，反而開始聞到痛苦尚未被整理的氣味。有人醒來記得上一輪的名字，有人抱著陌生的相片哭，有人重新感覺到被制度多年壓進深處的失去。這不是勝利，也不是圓滿，只是一段短暫而艱難的停頓。

《軟城週期》是一部關於氣味、記憶、遺忘與愛的生物城市科幻。它寫一座像母親也像監獄的城市，如何用溫柔的整理維持人的生活，又如何在整理之中製造新的失去。它也寫人在面對記憶時的倫理：記得不等於擁有，尋找不等於拯救，保存不等於尊重，遺忘也不必然是背叛。奧勒必須學會站在旁邊，娜維必須拒絕被固定，莉亞與她的所有版本則不斷提醒他們：有些裂縫不該被擦乾淨。真正的修補，不是把破裂補到看不見，而是讓裂縫留下來，使人知道它曾經疼過，也還沒有被任何制度完全整理完。

作者簡介

長期閱讀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也教德勒茲、寫德勒茲。對我而言，德勒茲從來不只是哲學理論，而是一座可以進入的奇幻世界。根莖、無器官身體、慾望機器、差異與生成，這些概念並非抽象術語，而像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的方法，讓我看見秩序之外的流動、邊界之間的變形，以及人與土地、身體、記憶、技術之間不斷生成的關係。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寫小說，也把德勒茲寫進小說裡。這不是把哲學概念翻譯成故事，而是讓小說本身成為一種生成的場域。我的創作關心現代建築如何組織人的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感知與世界的形式；同時，我也關心極端氣候、山林地誌，AI 世代中人類主體性如何被重組、削弱，或者重新生成。我的故鄉東勢山城，以及客家文化在歷史、語言與土地中的位置，也始終是我小說裡重要的精神地景。

那些建築、街道、山路、溪谷、老街、聚落、圖像與家族記憶，並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我的小說大多在說這些：人在變動的世界中如何與土地共生，如何在破碎的歷史裡尋找自己的位置，又如何在建築、藝術、技術與自然交錯的裂縫中，讓生命不斷長出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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