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渐渐老去,而你又不再相信这世界仍有爱这回事,
你真是一无所有了,你真的是无产了——
《1961》设计了历史的大叙述,
围绕在一班分离30多年之后的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乡/老同志,久别重逢,
在一家餐馆里头一边用餐一边倾诉各人的际遇。
晨砚的《1961》
作家与时代往往存在理不断的情意结,这当然是对创作持严谨态度的作家而言。中外大作家常常思考他们所处的时代以及如何表现那个时代的课题。但对本土作家说,我们常处在飘忽的地步;这也难怪,因为文学底蕴深厚的作家尚不多见,而作为文学反映对象的时代,我们尚浅短的历史也难造就大气作品的孕育。
尽管如此,有心的作家也开始思考我们浅短历史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二战题材与抗英战斗,便往往成了他们搜索的描写对象。
晨砚的《1961》便是例中之一。
这是把生活场景安置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上下的一个三万来字的短篇,借一群青年学生的离散聚集,点点滴滴的反映了那个动乱时代的若干侧面。由于人物都是青年学生,因此所谓的动乱时代不是全方位的扫描,而是相当零碎的;主要是青年学生在左翼势力支持与鼓励下集体性的生活活动。对于今天的青年学生来说,这样的“学生时代”对他们也都是陌生了。因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左翼势力发展蓬勃,城乡各地的造反势头大,乡村森林区由马共领导的武装力量成为当时政治矛盾的一个重要方面,全马各阶层的生活都在不同的层面上受到波及,那个时候的学生运动也相应而起,然而,应该指出,晨砚虽然接触了当时的青年运动,但作为上世纪最高潮时期的学潮高峰已进入强弩之末了。因此,我们在晨砚的笔下看到的只限于一群学生的集体性活动,更强烈的场景则未能见到。
由于作家引出了一系列的人物,而每个人物又各有不同的际遇,这时候如果善加发挥,我想这篇小说可以有更丰富的结构。而如果把其中的几个主要人物,如“从泰国回来探亲”的崔清泉、也曾遇到政治风暴而又在商业上有建树的池振威,以及连欣赏喷水池都有对革命歉疚感的刘正义,这是作品中的主要人物,我想如果在题材上多加集中,让这三个青年成为书中的“要角”,加以宣染敷演开来,小说会更加丰富的,作者要表现那个时代的意图会更有效果的。
崔清泉的经历,他“进山”的行为,实在是可以“大作文章”,开阔发展的,要引出时代,这时侯是一大机会,但作者却略过了,可惜!
池振威实际上更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他满口的左派经济学原理,在这个特点上给他更丰富和更典型的塑造,会成为作品中一个很特出的形象。
刘正义是很有代表性的青年学生了,他组织校友会,派发油印传单,开展文娱活动,骂不参加活动的人为“胆小鬼”,这些描写令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读来都历历在目、颇为生动的。
这三个“要角”,再加上一些血肉,相信会更活灵活现。作者虽然小心翼翼地游笔行文,但到了第11章与15章时,她的笔触突然开阔了,这时候,我们看到她对月姐的描绘,这个纯朴的女青年因为接待了一位逃亡的朋友,引来了麻烦,有关方面把她的父亲带走了,这位老人家在扣留期间受尽虐待把身体搞垮了。这一大段的社会性描写是很感人的。
在15章,作者的笔尖深入了其时的一些“革命阵营”,她借崔清泉讲了这么一些话:“69年,你们外面有513,我们里面有肃反。各支部队,几百人受牵连,秘密处死。被清算、被剥夺党籍……,还有自杀的。我亲眼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同志,她抗过日,抗过英,老战士啊,有天也被打成敌奸,只好自我了断……”
这样惨痛的历史,在晨砚的作品里,使我知道,作为一个女作家,她也在沉痛地沉思历史残缺的一页。对于本土短浅的历史,缅怀与反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缅怀基本上是一股眷念的情绪,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没有一个时代的历史每一节都是稳当的,更何况,千万人的付出无论如何有助于自己国家最后彻底的挣脱殖民的枷锁。这一个意义也无须赘言的。然而,太沉重的历史,难道不应该引起后人认真的反思么?时代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到底这笔“血的教训”当如何的对待?我想,这不仅是历史学家思考的课题,也是一切认真从事创作的作家应该思考的课题了。
但愿在本土文学界,晨砚的《1961》是一个开始。
——原甸
作家、诗人
前新加坡《联合早报》高级编辑
现任新加坡青年书局总编辑
11/1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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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晨砚,原名黎美容。
●美术学院毕业,曾赴台研习陶艺,慕泥陶舍负责人之一。
●文桥传播中心文字部主任,福音版编辑。
1979年开始写作,第一篇小说为《雕塑家的失恋》;
1983年,以小说《庐山烟雨浙江潮》进入台湾联合报世界小说征文比赛决选;
1993年,小说《蕉风岭》获香港亚洲周刊第三届环球小说比赛佳作;
1996年,以小说《化装的故事》参加台湾联合报所属北美世界日报之世界华文女作家小展,小说同时在纽约及加拿大刊出。
●著作:《且酿彩虹》、《我们不知道》、《熔情铸理》、《我因你的名认识你》、《阿爸,我要你的爱》、《人在基因图谱》、《二氧化锰妈妈》、《熨斗》、《一根扁担》及《爸爸,你在这里!》。
收录在这部集子的标题小说《1961》是晨砚最新的作品,从文本中所提及的“独立后50年”这句话可以推断出是今年的创作。《1961》也标志着晨砚小说创作进入了第三阶段,文本特征是寻找“真象”。这有点象我们经常玩的寻宝游戏,你必须要完成许许多多的指示,经历各种各样的迷障,最后才能够寻得至宝。这篇中篇小说的布局也是如此,它让读者有拨开云雾见“真象”的喜悦。本文有两个迷雾齐头并进,双线发展的推进情节。一个是感情/爱情的云雾,它的代表人物是云连;二是意识形态的雾障,他的代表人物是崔清泉。
《1961》的故事结构很简单,它叙述一班分离30多年之后的老朋友/老同学/老同乡/老同志,久别重逢,在一家餐馆里头一边用餐一边倾诉各人的际遇。与晨砚过去的小说有点不同的是,《1961》涉及了历史大叙述。左派的运动、马共的斗争跃然纸上。晨砚过去擅长写女性及家庭,这次她非常勇敢的探入这政治禁区,从小写的历史到大写的历史,对她来说是一个具有突破性的尝试。她所叙说的“历史”也符合我们一般所理解的,可见她是做过一定的功课才下笔的。当然文学的真实与历史的真实还是有区别的。
无论如何,我更加欣赏她的寻找“真象”的文本策略。一如剥葱头,一层一层的剥开,最后现出最真的颜色。先说感情/爱情的迷雾,云连对爱情的向往,使她徘徊在几个男生游戏中。最后她认定莫绍文,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要和他出国。她非常努力的赚钱,非常刻苦的学外文,但最终莫绍文并没有等她,先出国了。绍文离开后,她仍然还是怀着希望,等存够钱就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了。时间蹉跎,春去秋来,绍文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一句“我从来连她的手都没牵过,我想我不应该有责任”,就这样与云连划清界线。呜呼,留下深受创伤的痴女。爱情好象并非人生的依靠,自古多情空余恨啊!
再来是意识形态的迷障,文本用非常热闹的笔调来表述。他们这批60年代的华校生,似乎没有多少人不受左派思潮的鼓舞。打倒资本家,打倒走资派的政府,为无产阶级斗争,建立一个没有欺压没有剥削的社会。从参加学习,到左派运动,再到走入森林参加马共,他们这般人都在某个程度上付出了本身的热情,那些象崔清泉那样,拿起武器进森林的,更是摆上一生的岁月。到头来他们得到什么?他们当中有些已经成为资本家,例如池振威、刘正义;有些则完全抛弃中文,把孩子送到英校成为二毛子,这些都和他们当初的斗争背道而驰!有些则在被逮捕后,把同志的名字都供出来,害得那些人被逼逃入森林。看来,曾经风靡一时的某种意识形态,也并非人类永恒的依靠。反之,意识形态的斗争使千千万万人成了冤魂。
文本的这两个迷雾,在“遇见上帝”中交汇,开启作者的创作意图。绕了一大圈,崔清泉与云连在泰国的一间教堂碰面,迷团终于揭开了。小说主人公结束了感情与意识形态上的流离,进入了安稳与永恒的上帝国度。然而这种发展是令人有点意外的,不管是崔清泉或云连,他们过去都是否定信仰的──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是麻醉那些被剥削的人们,寄望死后的天国,怎么会起来反抗,因此剥削阶级就能得逞了。然而,这个“有毒”的信仰,最后却成功地把云连从爱情的创伤中治好,也成功地医治了崔清泉在森林中所经历的各种伤痛。也就是说,这两个迷团的真象,要到最后的关头是才露出端倪。与此同时,作者对信仰也是点到为止,没有展开大规模的叙说,以免沦为说教文章,这是文本的成功之处。
我们期待晨砚继续以她创作的热诚、艺术的眼光以及信仰的思考,写出更多具有晨砚特色的作品,不管是散文、艺术小品或小说。对于晨砚将来的小说创作,或许也可以尝试在“意象”、“形象”与“真象”三者进行更繁复的融合,再结合她清新简丽的文字,定能书写出更多别开生面的多声调小说,就如巴赫金所说,多声调是小说的重要特色之一。
——许文荣
拉曼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14/1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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