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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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是一部以南太平洋漂移之島為核心的長篇奇幻小說。故事從世界氣候檔案館開始。檔案師拉恩在地下二層的異常資料室中，陸續接觸到無法分類的天氣殘片：不合季節的花瓣、燒焦航海圖、遠方傳來的古老旋律、帶著三下重兩下輕敲擊聲的錄音，以及一座在衛星影像中時隱時現的島。這座島不在穩定地圖上，只有當世界氣候失衡、四季互相重疊時才會浮現。外部世界以為那是新生陸塊、異常源頭或傳說中的 Formosa，但島上人知道，外來名字從來只看見了島的一瞬。

拉恩跟隨研究船「白鷺號」進入霧帶，抵達這座被稱為福爾摩莎、也被島上某些人稱為望春的地方。島上分為不同領域：春域以嫁接維持生命、記憶與命運的接續；夏域以引雷人承受風暴，使外部世界獲得借來的晴天；秋域收藏最後一句話、失落地名、未出生的人與未完成的歌；山骨則由鎮脈人聽取地底裂縫，讓地震與創傷裂在舊傷裡，不至於撕開新的世界。冬域雖少直接出場，卻作為修補與延命的力量，與全島的裂縫相連。這些領域各自維持秩序，像韋瓦第《四季》中各有調性的樂章；但當世界的重量越來越重，所有季節被迫同時發聲，秩序便成為另一種災難。

在春域，拉恩學會第一次嫁接，也因此失去一部分與母親有關的記憶。他發現自己身上有一個「空白」，會吸引失名枝、回春花與無祖譜之樹。母親的臉逐漸模糊，只剩嘴角痣、食指舊疤與一句「不要把我接錯」。這條母親線帶他走入秋域。在收暮之庫、失落地名館、未出生室與望春歌本中，他得知母親曾經來過島，並替他留下第二個名字。那不是普通名字，而是一個「拒名」：用來在錯誤召喚、錯誤保護與錯誤回家面前，不必立刻回答的名字。

夏域讓拉恩看見另一種承受。引雷人利薩與黑色海岸的人們，用身體記住雷路，把世界的風暴導入自己的傷口，再借出一段外部世界看不見代價的晴天。這種技藝曾保護許多人，也讓夏域長久被困在犧牲之中。當無季會領袖卡湘留下的暗藍話滲入風暴、晴井與黑坑，夏域開始明白，若舊傷路繼續被使用，地底之樹就會把所有不甘與痛苦當成養分。於是利薩發動最後引雷，不再把雷導進人的傷口，而是燒斷舊路，讓雷入海，使世界第一次無法再從夏域輕易借走晴天。

卡湘是全書最重要的對抗者。他曾是春域大嫁接師，懂得海藤線、望春歌本與地底之樹。他並非單純邪惡，而是認為福爾摩莎長久替世界承受代價，使世界永遠不能真正成長。他主張停止修補、停止承受，讓第五季出現，讓世界面對自己被轉嫁太久的風暴與裂縫。他的話有危險，也有一部分真實。正因如此，拉恩不能只用善惡判斷他。真正的衝突不在於拯救或毀滅福爾摩莎，而在於誰有權決定世界應該如何承受自己的重量。

山骨篇揭示福爾摩莎深處的結構。九十九條斷層不是單純的地質裂縫，而是各種傷的走法：名字的裂、雷的裂、水的裂、身體的裂、外部凝視的裂。第九十九條保持空白，提醒人不能以為自己已經數完大地。更深處的地底之樹，則像一棵由裂縫與未完成之物構成的根莖之樹。卡湘想讓它長出來，使第五季成形；拉恩則逐漸明白，若第五季只吃卡湘的不甘，它也會成為另一種暴力。真正可能的路，是「分重」：不再讓福爾摩莎替世界背完所有重量，也不把一切一次推回外部世界，而是讓每個地方開始承受自己能承受的一部分。

小說後段，春域停止嫁接，學會不把所有失去立刻接回另一個活口；夏域完成最後引雷，不再用人的傷換取外部晴天；秋域讓某些話沉下去，不再替活人占著喉嚨；山骨讓第九十九條保持空位；外部世界開始下自己的雨，感到胸口變重。第五季以透明降水的形式出現，沒有立即被命名，也沒有成為卡湘能完全掌握的答案。它從拒絕、延後、不接、不借、不答之中浮現，像一種尚未完成的新天氣。

最後，外部世界終於看見島，重新叫出「福爾摩莎」。船停在霧外，帶著科學、善意、制度、焦慮與權力。被看見不再只是祝福，也意味著被命名、被研究、被索取。拉恩沒有讓福爾摩莎只剩一個外來名字，也沒有完全叫出第二個名字替所有問題完成答案。他讓拒名保持在可答與不答之間，使外部名字先落入空貝，使島上眾多名字各自保有位置。霧沒有完全打開，也沒有完全關上。第五季尚未有正式名字，第四聲仍未落下，卡湘仍在，外面的船還會再來。可是福爾摩莎已不再只是承受者，世界也開始感到自己的重量。春風以後，不一定就是春天；有時只是風終於穿過一個長久被迫靜止的地方，讓所有名字都微微動了一下。

作者簡介

長期閱讀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也教德勒茲、寫德勒茲。對我而言，德勒茲從來不只是哲學理論，而是一座可以進入的奇幻世界。根莖、無器官身體、慾望機器、差異與生成，這些概念並非抽象術語，而像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的方法，讓我看見秩序之外的流動、邊界之間的變形，以及人與土地、身體、記憶、技術之間不斷生成的關係。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寫小說，也把德勒茲寫進小說裡。這不是把哲學概念翻譯成故事，而是讓小說本身成為一種生成的場域。我的創作關心現代建築如何組織人的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感知與世界的形式；同時，我也關心極端氣候、山林地誌，AI 世代中人類主體性如何被重組、削弱，或者重新生成。我的故鄉東勢山城，以及客家文化在歷史、語言與土地中的位置，也始終是我小說裡重要的精神地景。

那些建築、街道、山路、溪谷、老街、聚落、圖像與家族記憶，並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我的小說大多在說這些：人在變動的世界中如何與土地共生，如何在破碎的歷史裡尋找自己的位置，又如何在建築、藝術、技術與自然交錯的裂縫中，讓生命不斷長出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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