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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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響》是一部以京都知恩院除夕鐘聲為核心的時間懸疑小說。故事從一個極小的異常開始。大晦日夜裡，知恩院照例敲響一百零八下除夜鐘。年逾六十的鐘聲職人森川蒼介站在鐘樓角落，像過去三十多年一樣，聽著每一響的厚度、尾音與空氣裡的變化。前一百零七響幾乎都在可容許的偏差之內，直到最後一響落下時，他聽見尾音極輕地往鐘肚深處折回去。那不是一般人會注意到的錯誤，也不是撞木、風向或金屬疲勞能完全解釋的異常。隔天清晨，森川在鐘身內側發現一道不到一公分的裂痕。寺方可以把它記為表面細裂，修復所可以說是材料老化，但森川知道，真正裂開的也許不是鐘，而是京都一直用來安放時間的表面。

裂痕出現後，京都開始洩出不屬於現在的聲音。森川在錄音停止後聽見昭和市電的鈴聲；參拜客照片裡出現早已停駛的綠色電車；白川旁的老人看見年少時坐過的那班車，甚至看見曾經的自己。接著，平安京的濕路、應仁之亂的火、方廣寺大鐘的恐懼、本能寺前夜的茶釜、廣島被爆鋼琴裡斷裂的鋼弦，都以不同方式浮出。它們不是單純的鬼魂，也不是幻覺。它們像被壓在城市深處的聲音，因為那道裂縫而短暫越過邊界。

為了理解這些異常，森川找上京都大學數學史教授西園寺修。西園寺長年研究傅立葉與伽羅瓦，曾在巴黎檔案中見過傅立葉晚年留下的怪異筆記：頻率不是時間的函數，時間才是頻率的函數。森川又與聲音修復師久世真琴合作，分析知恩院鐘聲的頻譜。久世擅長從損壞錄音裡找回被抹去的細節，卻也知道修復有時會把原本活著的呼吸一起清掉。三人逐漸意識到，知恩院大鐘可能不只是寺院儀式中的器物。它更像一個維持京都時間秩序的裝置。每年一百零八響，不只是送走煩惱，也把散亂的歷史餘響折回各自的位置，使過去、現在與未來不至於互相侵入。

小說中，器物比人更沉默，也更誠實。方廣寺大鐘留下的是權力聽見自身未來時的恐懼；本能寺茶釜承受著死亡前夜尚未爆發的壓力；被爆鋼琴不是紀念碑，而是一件仍在身體裡保留爆炸瞬間的木頭與鋼弦。這些器物沒有替歷史作證，也不急著把自己翻譯成可以理解的語言。它們只是承受，並在某些時刻發出過於微弱、過於遲來的聲音。

隨著裂痕擴大，森川發現自己家族長久以來並不只是修鐘。他的父親與祖父都曾在不同年代察覺知恩院鐘聲中的「內響」，並留下含糊的警告。父親年少時曾告訴他，如果有一天鐘開始學人說話，不要回答。森川當時以為那是老人的怪話，直到京都開始被不同年代的聲音穿透，他才明白，那句話不是迷信，而是一種距離的倫理。

故事後半部轉向傅立葉與伽羅瓦的幽影。傅立葉晚年在熱房間裡讀到伽羅瓦論文，意識到某些知識若在錯誤的時刻被釋放，可能讓人類過早打開無法承受的結構。這份論文在小說中並沒有成為一個可以清楚說明的謎底，而是像被藏在鐘聲尾端的危險可能。西園寺一度幾乎讀出其中內容，卻在久世與森川的注視下退後。他明白，有些東西一旦被讀懂，就不再能假裝沒有看見。

最後一個除夕夜，寺方因安全理由決定停止撞鐘，西園寺也主張不該再次敲響。森川卻堅持完成儀式。他知道問題並不只是敲或不敲，而是人是否還能承受時間。若鐘聲停止，散亂的歷史也許會繼續留在裂縫旁；若鐘聲敲響，京都可能再次被所有過去壓垮。最後，一百零八響在極度危險中完成。異象退去，城市重新安靜。眾人以為一切結束。深夜，鐘樓裡卻傳出極輕的一聲。不是僧侶撞的，不是風，也不是裂痕。森川聽見那一聲，卻沒有叫人來確認。

《第一百零八響》表面上是一部關於京都、鐘聲與時間異常的懸疑小說，深處處理的卻是人如何與已逝之物相處。過去不能被假裝成不存在，但若它全部回來，人也無法生活。鐘聲存在於兩者之間。它不是答案，而是一種距離的練習。森川最後學會的，也不是聽得更多，而是聽得更慢。

作者簡介

長期閱讀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也教德勒茲、寫德勒茲。對我而言，德勒茲從來不只是哲學理論，而是一座可以進入的奇幻世界。根莖、無器官身體、慾望機器、差異與生成，這些概念並非抽象術語，而像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的方法，讓我看見秩序之外的流動、邊界之間的變形，以及人與土地、身體、記憶、技術之間不斷生成的關係。

五十歲之後，我開始寫小說，也把德勒茲寫進小說裡。這不是把哲學概念翻譯成故事，而是讓小說本身成為一種生成的場域。我的創作關心現代建築如何組織人的生活、身體與權力，也關心藝術如何改變觀看、感知與世界的形式；同時，我也關心極端氣候、山林地誌，AI 世代中人類主體性如何被重組、削弱，或者重新生成。我的故鄉東勢山城，以及客家文化在歷史、語言與土地中的位置，也始終是我小說裡重要的精神地景。

那些建築、街道、山路、溪谷、老街、聚落、圖像與家族記憶，並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命運的一部分。我的小說大多在說這些：人在變動的世界中如何與土地共生，如何在破碎的歷史裡尋找自己的位置，又如何在建築、藝術、技術與自然交錯的裂縫中，讓生命不斷長出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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