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刻文學生活誌 02月號/2022 第2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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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二十三歲的青年朱西甯投筆從戎，辭別故土，遠渡來台，此後便是一生。倘若這個青年停筆，那麼我們無從知道這一句話背後藏有多少決心、志氣、苦難或期盼，幸好他寫了，於是我們得以擁有如斯豐厚的「我記得」。

於等船時寫下「一定能去台灣」的青年，後來以超過半世紀的創作，完整見證了台灣的文學發展脈絡，不只一個人寫，不只一家人寫，而是一路溫厚張羅，擁促提攜著一整代的創作者前行。軍旅生涯隨身帶著一本張愛玲《傳奇》的他，自以終身不輟的文筆，創造出三代勤耘耕寫的文學朱家，更是傳奇中的傳奇。 

本期封面專輯與目宿媒體合作，收錄「他們在島嶼寫作」紀錄片拍攝期間，訪談諸多文壇友人對其一家三代的記憶，以及「文學朱家」上集《願未央》的腳本大綱。此外亦首度公開朱西甯來台前後的日記，以及年輕時與劉慕沙的魚雁往返，藉小說家的第一人稱視角，一同回顧「這時候，這地方，這裡人」。

【編者的話】
慢時間

執行主編 蔡俊傑

有時候我在想，面對紛亂的日常，幾乎每次都是在覺察的當下，就已經身處其中，而事情會不斷地繼續進行下去，並且在過程中，與更多的人事沾黏，無論是不是直接相關，新的誘因都會促發更多預期，與不可預期的情況。這些累積出來的人生，卻又隨時漂浮在所謂生的大海中，或者是穿繞翻摺在那一長串彷彿無止境的街巷小弄。再回到開頭一些，要怎樣自己才會在這樣紛擾雜亂的日子中，忽然停頓下來，趁隙覺察到當下的狀態？也許，都是所謂的日常遇到了變動、變化，甚至是挫折，被中斷、暫緩了，所以慢下來的時間會回到自己身上。

一九四九年，朱西甯跟隨著部隊來到台灣，他的日記詳細地記載著從他報名從軍，一直到搭船渡海來台之後的遭遇和見聞。印象深刻的是，他初抵台灣後，從基隆港下船，搭火車準備南下，沿途所見當時台灣的風景人物，包括火車的造型，車次到站的區間，還有一路南下看見的蔗田、椰樹等亞熱帶景致，以及當時人們的穿著打扮，這些細微小事一一記錄下來。而他接著寫到：「一個多麼令人驚訝與神傷的悸人消息：車經台北，有同學下車買了份報紙，第一個首要的大標題：『國軍主動撤離首都，重回革命陣線繼續奮鬥』，是廿三號撤退的，李宗仁、何應欽等已分別飛桂林與上海大教場機場，國防部等處已先後起火，軍警憲一律撤走，廿三號下午南京進入真空狀態，共軍尚未入城，傳吳貽芳（金女大校長）等已出（面）組織人民維持會，等待中共入城。」（朱西甯《1949來台日記》）在終於抵達台灣，正期待適應新環境，並實踐自己的報國理想時，整個時局變化的速度太快。也許相對於個人的生命，那些日後成為歷史的片刻，當下都只是遙遠傳來的消息。我猜想，至此刻，二十三歲朱西寧的時間被撥動了一小格，無論是往前或往後，那個青年已經不會再待在原本的位置上了，從此進入了一個新的時間。

也因為時間帶來的絕對改變，才讓我們知道什麼不變。但放在更大的視野上看，原本個人以為的快速流動，卻也只是稍稍挪移了一點點，甚至連移動都稱不上，僅僅是某種更大的主體顫動導致的落差。有時候，人的飄浮是毫無道理可言的，沒有軌跡可前溯依循，所有的當下都是秒瞬間便被扎破的泡沫。而時間過去，留下記憶點點噴濺，時而煥出彩色的光芒，那些逝而不見，只能倚靠記憶重建，或者注入筆墨，賦予盡可能清晰的形貌。

我一直都滿喜歡「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文學朱家」上集──朱西甯劉慕沙《願未央》和下集──朱天文朱天心《我記得》這兩部的片名，願未央，我記得，簡單六個字，彷彿可以從中感受到一種無懼變動，始終堅定不移的力量。

願我們能記得的，遠比我們以為的還要更多。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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